已經重現人間近五百年的龐貝古城,至今仍不斷有新的驚喜誕生。
2024年,龐貝古城里發現了一座大宴會廳,墻上繪有特洛伊神話壁畫;2025年面世的一面墻壁上,繪著巨幅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儀式場景,可與一百多年前出土的“神秘別墅”巨型壁畫媲美……這座被火山灰掩埋的古城,仍未展露全貌。
當下正在進行考古發掘的主要地點,在龐貝第五區,這是龐貝面積最大且未被全部發掘的區域之一。持續發掘了兩百多年后,從2012年起,第五區成為龐貝考古新的重點區域。
正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展出的“叩問永恒——龐貝的探索與發掘”展,呈現了不少第五區的最新考古發現。展覽分為“古城初探”“當世新得”兩個單元,以及尾聲“遺證銘史”,匯集意大利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和龐貝考古公園的105件(套)文物珍品及3個沉浸式展項。
青銅小雕像陳列在復制的龐貝室內壁畫前。本文攝影/本刊記者 倪偉
新發現或將改寫龐貝歷史
“這個角落,應該會讓很多觀眾感覺到親切。”展覽中方策展人、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院院長陳煜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。展廳的角落里,復原了一座完整的灶臺,如同中國鄉間的農家土灶。
這座長條狀灶臺,屬于一家街角熱食店,爐口一字排開,曾經煙霧繚繞,肉食與湯粥在銅罐里散發熱氣。灶臺外側,畫著鮮艷的圖案,包括兩只綠頭鴨、雞和狗。在熱食店考古現場,曾經就有鴨骨殘留在罐子里。學者推測,這些圖案或許就是兩千年前的飯店招牌。
“熱食店”一側的展柜里,一件綠色青銅桶最初就掉落在店里的地上,似乎是被火山爆發的熱浪掀翻在地。最引人注意的是,桶口堆著半圈凹凸不平的浮石,那是火山噴發造成的堆積,堆積物甚至已經將桶口的提梁熔化。
熱食店與這只小桶,是2018年至2019年的考古新發現,它們呈現了一幕鮮活的市井生活。“在龐貝,普通平民的住所很簡陋,沒有烹飪熱食的條件,街邊的熱食店就是他們吃正餐的地方。在整個龐貝古城里,已經發現了80多家熱食店。”該展覽內容設計、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員李嘉寧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。
如同意大利文化部博物館司司長馬西莫·奧薩納所說,羅馬世界不僅由紀念性雕塑與宏偉建筑構成,更由日常生活、家庭結構與嵌入城市空間的社會關系所塑造。龐貝向近代歐洲生動地展示了這一切。“從這一層面而言,龐貝的發掘構成了對傳統文物研究的根本性突破。”他說。
龐貝古城位于地中海沿岸,是古羅馬帝國的一座港口城市,一度是僅次于羅馬的第二大城市。公元79年8月末的一個早上,維蘇威火山突然爆發,滾燙的火山灰掩埋了10公里之外的龐貝城。有人在鄰近城市遠遠目睹了這一幕:天地間一片漆黑,女人、孩子的哭聲和男人的叫喊聲四起,不久出現光亮,全城陷入迅速蔓延的火海。接著,灼熱的火山灰從天而降,恐怖的黑暗再次降臨。
現代科學對這次災難的研究,已經極為細致。火山對龐貝的摧毀,分為兩個階段。第一階段是持續18至19小時的火山灰沉降,約3米厚的浮石覆蓋城市。隨后到來的第二階段,火山的噴發柱崩塌,火山碎屑形成泥石流,以最高每秒100米的速度席卷而來,摧毀了大部分建筑的上層結構,吞沒所有生命。
火山灰、浮石灰和雨水相混合,形成近似水泥的物質,迅速結成堅硬的殼,將一切封印在其中。但它卻也如同琥珀一樣,將這座城市封存了起來,隔絕了環境和人為破壞。以至于近兩千年后,很多場景還定格在火山噴發的一瞬,一些器物還保持著當初的光澤。
那座街角的熱食店就是一幕生動的縮影。熱食店外有一座小型廣場,廣場上有一座噴泉,以及分配水源的水塔。熱食店里,除了陶罐和罐里的食物,還有一個試圖逃走的居民。當然,他和他的狗都沒有成功逃離,如同龐貝城內的所有生靈。
新的發現不僅會豐富龐貝的面貌,也可能修正一些歷史認知。比如,2018年至2020年完成發掘的“花園之家”中,考古人員在中庭發現了一處炭筆銘文,其中記載的最晚時間是公元79年10月17日,當時這處中庭正在翻修。此前,歷史學家普遍認為維蘇威火山爆發于公元79年8月24日,新的發現或許會改寫龐貝末日的時間。不過這一假說尚未得到最終證實。
上圖:帶火山凝結物的小桶 下圖:龐貝近年出土的熱食店(此為展廳復原)
“魂穿”古羅馬
進入“叩問永恒——龐貝的探索與發掘”展的展廳,一眼看去,滿滿的“古羅馬風”。
最高大的兩尊雕像,是市政官形象,身材偉岸,穿著托加袍。寬大的托加袍,褶飾繁復、制作昂貴,且穿著不便,顯然不適合體力勞動,穿著者多為財富充裕、享有崇高社會地位的階層。
龐貝古城里,世界是分層的。貴族的世界里,豪宅里壁畫巨大而精美,宴會廳里擺著精美的銀器,噴泉邊立著生動的動物銅雕,精致的石雕比比皆是。平民的世界里,人們聚在熱食店填飽肚子,身無長物。此外,還有奴隸的世界。在火山爆發的那一天,不論階層,他們在同一瞬間死去。
龐貝的消失,使得古羅馬帝國缺失了重要一角。而千年后的龐貝遺址重見天日,則成為古羅馬研究的珍貴資料。理解龐貝與古羅馬的關系,在進入現代考古時代后,始終是考古發掘之下潛流著的一條暗線。
“比如說:龐貝屬于羅馬帝國,但是在城市運行和日常生活里,龐貝與羅馬有怎樣的具體聯系?最近一些年,考古和研究有了很多新的發現。”陳煜說,“龐貝的貴族在各方面都在效仿羅馬,很多新的考古證據更加證實了這一點。”
這類“古羅馬風”的雕塑,往往被置于豪宅中庭和廊柱中,顯眼而直觀,表達著一種權威。它們不僅是身份的象征,其與羅馬帝國的精神聯結,也顯示了對帝國價值觀的認同、遵循和忠守。
公元前80年,龐貝成為羅馬殖民地,采用羅馬的政治制度、宗教信仰和藝術風格。不僅羅馬神祇和神話元素出現在房屋和花園,以屋主為原型的雕塑和半身像,顯然也受到羅馬貴族肖像的啟發。
作為古羅馬繁華的港口城市,龐貝活躍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,出土器物也揭示了文化交融的特征。展廳一隅特意集中展示了十余件各類形狀的雙耳陶罐,這類陶罐主要用于運輸葡萄酒、橄欖油、魚醬及其他液體,來自克里特島、北非及西班牙南部等各個地區。
這些形狀類似但細節各異的陶罐,就如同敦煌洞窟里各種文字的文書,或者新疆西域古城里各個國家的錢幣,折射出一段繁榮的貿易與文化交流史。龐貝通過這些貿易聯系完全融入地中海經濟體系,將意大利本土與羅馬世界的核心產區連接起來——克里特島與愛琴海地區是葡萄酒的重要產地,北非與西班牙南部則提供大量橄欖油與腌漬食品。
上圖:出土于龐貝的大型濕壁畫 下圖:身著托加袍的市政官雕像
無盡的劫難:火山、盜掘、轟炸與坍塌
1500年后的1594年,工人們挖灌溉水渠,鎬錘落地,龐貝古城被掀開一角。這是歷史記載中龐貝遺址的首次面世。但這一角隨即又被掩埋,沒得到多少注意。
如同陜西的農民曾不時在麥地里挖到古代青銅器,龐貝遺址上的歷代居民,也常在葡萄園和菜地中發現古物。這里因此吸引來古代尋寶人,17世紀的尋寶人在地里掉落了一枚西班牙銅幣,前幾年被考古人發現。考古人員還發現了盜掘所形成的地下隧道網絡,堪稱錯綜復雜。
而龐貝古城真正的官方發掘,始于1748年的那不勒斯王國。最初主要是為了獲得藏品,以滿足王朝政治聲望的需求,因此優先發掘那些更具視覺震撼力的文物,并納入皇家收藏。
然而,隨著整片街區、道路體系、墳墓,以及裝飾精致的民居不斷出土,遺址呈現出更為驚人的面貌,逐漸超越了零散文物的意義。這讓人們不得不意識到,龐貝留下的不僅是珍貴文物,其本身便是最珍稀、最輝煌的碩大寶藏。
在此背景之下,龐貝考古始終處于各種理念與力量的交鋒之中。意大利文化部博物館司司長馬西莫·奧薩納說,從啟蒙時代到浪漫主義,從19世紀的實證主義到20世紀的多元融合,再到當代數字考古學的發展,龐貝始終處于不同思想與方法的交匯點,同時也集中體現了發掘與保護、學術研究與公眾展示之間的沖突。
至關重要的時刻,是1860年朱塞佩·菲奧雷利被任命為龐貝遺址負責人。這位考古學者第一次將龐貝考古帶入科學性的時期,他為古城分區,劃區考古,尤為重視對古城整體性的揭露和認識。他的理念和方法,已經十分接近現代考古學。
同樣重要的是,朱塞佩·菲奧雷利推動龐貝古城設為遺址公園,對公眾售票開放,不再是王室控制的家產。龐貝古城由此成為現代考古遺址公園的濫觴。
20世紀下半葉之后,龐貝考古速度減緩,直至2010年11月,兵器庫建筑遺址意外坍塌。此事引發國際社會關注,同時,其他大量龐貝建筑坍塌事件被曝光,遺址所處的危機狀態被公之于眾。這是龐貝當代故事的轉折點,催生了2012年啟動的“大龐貝計劃”,旨在對龐貝古城進行從發掘到保護的全面行動。
曾任該計劃總監的馬西莫·奧薩納說,最為關鍵的兩項工程,是緩解了水文地質不穩定,以及對發掘斷面的整體加固。這些措施使遺址區域得以安全穩固,并促成了若干完整區域的修復與開放,龐貝古城重新煥發生機。
同時,百年以來最大規模的龐貝考古也啟動了,這次考古完全不同于以往。
如今的考古,利用了精確三維激光掃描和測量技術,對空間進行毫米級重建,也用上了無人機、地球物理勘探、DNA等技術,全面考察龐貝看見的與看不見的過去。
奧薩納提醒,除了火山爆發的歷史時空,龐貝的歷史時空是多重的。比如災難后人類返回廢墟的嘗試,歷史上對廢墟的多次盜挖、掠奪,18世紀開始的官方考古,以及二戰期間的轟炸和21世紀以來發生的建筑坍塌。
“今日的龐貝,正是這些不同歷史階段的視角、實踐與敘事不斷疊加的產物。”他說。
龐貝第五區考古發掘現場 圖/“叩問永恒——龐貝的探索與發掘”展覽圖錄
“世間萬物安得永恒”
此次展覽正是馬西莫·奧薩納提議的,他曾經在龐貝古城工作多年,后來擔任過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館長,他希望能在中國展現龐貝古城的真實面貌,以及近年來考古中的新發現。
參展的105件(套)文物,由兩國策展團隊共同確定,其中超過80件(套)為首次來華。中方策展團隊特別提議,希望能夠展示更多的濕壁畫。“想起古羅馬和龐貝,濕壁畫肯定是最重要的特征之一。而且壁畫本身也是龐貝建筑非常重要的元素。”中方策展人陳煜說。近年來最新考古發現中,仍然有規模宏大的壁畫重見天日。
展覽臨近入口處,展示了四面巨大的龐貝壁畫,均有一人多高,展廳內還有多幅小型壁畫。大型壁畫多為神話傳說題材,其中兩幅均為酒神主題。正中的《馬爾斯和維納斯》,則描繪了戰神馬爾斯與愛神維納斯的愛情場景。四面巨大壁畫陳列于同一個深邃的空間中,模擬了最初的室內陳設環境,觀眾可以近距離觀看畫中細節。
展覽內容設計李嘉寧出身自古希臘羅馬史專業。為了讓觀眾更了解文物背后的故事,她提議在一些展品旁專門設置了科普卡片,并撰寫了卡片上的內容。這些卡片補充了展品背后的功能用途、歷史背景、藝術風格等,語言準確而俏皮。
龐貝遇難者石膏鑄像復制品 圖/中國國家博物館
展覽的最后一幕頗具沖擊力。在一片黑暗的空間里,四具呈現出痛苦姿勢的“遺骸”蜷縮在地。其中兩具連為一體,一人將另一人的頭抱在胸前,以擁抱的姿勢赴死。還有一具掛著項圈的狗,肚皮朝天,四肢扭曲成一團。
其實這些并不是真正的遺骸。在火山灰形成的“水泥”硬殼中,木頭、人體、動物等都會逐漸腐爛,形成空腔。19世紀,朱塞佩·菲奧雷利聯想起制作青銅器的范,便在空腔中注入熟石膏,復原出原始樣貌的石膏鑄像。通過這種方法,大量人與動物的遺骸被復原出來,有的躺在家中,有的蹲在街角,有的一家人抱在一起,很多人倒斃在路上,那是他們面對災難的最后一瞬。
“在這12年乏味而艱辛的工作中,盡管我并未發現多少珍貴的紀念性遺物,卻屢次揭示了龐貝居民不同的死亡方式。”他曾如此總結。
龐貝遇難者石膏鑄像,是考古史上最具震撼力,也最具爭議的遺存之一。此次在展覽中呈現的鑄像,都是21世紀制作的高精度研究性復制品。它們在展覽的最后出現,呈現了在幸存的建筑、雕塑、壁畫、青銅之外,那些已經煙消云散卻真正賦予其生命力的存在——龐貝的人。
其后,展覽來到尾聲,一個空空如也的空間里,只浮現著龐貝無名詩人的一句詩:
“世間萬物安得永恒。”







